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择菜记
来源: 作者:徐方芳 点击数:89 发布时间:2018/9/13 17:26:27
 

一切从那束山芋藤开始。清晨的菜场,山芋藤鲜嫩水灵,绿叶、紫梗,一根根齐刷刷用橡皮筋扎着,看一眼就联想起可人的清甜脆嫩,随手拿了一把。

待到准备午饭,才发觉买了个麻烦——网上查了做法,这么纤细紧致的藤居然要剥皮,而且果然像直觉的那样难剥离,拉着一端扯下去,没几厘米便劈开脱节,换个角度继续,瞬间表皮又分了叉,剥了来剥去,绿色的藤芯一断再断,沾满丝丝缕缕的表皮,要把这几十根剥干净,午饭还不做成下午茶?悻悻地放回冰箱,换个好处理的菜,晚饭再来折腾吧。

傍晚时分,面对那么大一束,还是禁不住心急火燎,一个锅在煮,一个在炖,还有个等菜下锅炒,油烟机轰鸣,灶火熊熊,蒸汽袅袅,厨房如战场,山芋偏偏是不服调遣的兵,出十八般武艺,捏、搓、揭、扣都用上,最后掐成一段段,总算把筋膜撕得差不多了。经常耳闻烫手山芋,现在又遇上了黏手的山芋藤,山芋这位小主可真不好惹。下锅一炒,浅浅的一小盘,端上桌,顿时满满的失落感。

晚间发朋友圈碎碎念,一心怨气地把山芋藤事件写了出来,说浪费了时间,为此忏悔。动态发出,马上有人评论说,这菜适合闲人吃,边看电视边慢慢剥,着急着忙的,哪还有趣。我回复道,坐在树下剥才好呢,点出这一行字,意念里已闪现了数年前的夏日午后一次又一次重复的画面:绿树浓阴里三五个人坐着小板凳择菜,有妇人,也有孩子,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。

从前夏季每一天都那么漫长,日出早、日落迟,日头如火、没法下田干活的下午,更是长到不见尽头,没有白天睡觉习惯的主妇们打发时间的方式似乎只剩下择菜,无所事事的孩子也常常参与其中。

篮子都很大,叶子、果实、根茎装满篮,很有盛放的美感。大体积的南瓜冬瓜之类,放在篮子旁边,还有整株拔来的毛豆,直接在豆棵上剥,从根到梢,一个个豆荚剥过去,枝叶颤动,豆子一颗颗掉在瓷碗中,白色的膜环绕着粉绿的豆粒,宛若缩小版的荷叶边小枕头。大人们说,鲜味都在膜里,不能弄破,要轻轻的。似乎所有的菜蔬都要慢工细活——韭菜到了夏天,变得细瘦无比,一棵棵分出来,除去老叶,掐掉所有枯黄叶尖。长豇豆不像现在菜场卖的这般齐整,老的嫩的一把抓,多数都有虫洞,只能一根根折,太老的剥去外壳,只留豆米。嫩丝瓜舍不得用刨刀,只用碎瓷片刮去表面薄薄的一层,老一些的,只要瓜瓤还没长成筋络,还是被摘来当菜,主人还感叹,这个天,见风就长,一打眼没看见就老了,丝瓜外皮已经角质化,只能动手剥,白白胖胖的瓜肉反倒特别柔嫩。茄子蒂上面的刺一根根拔掉,也留着,说是更香,其实粗糙干涩得很,只有妈妈奶奶会吃。想想那时菜多得吃不完,还是不乱丢不浪费,不辞劳苦把能吃的都收拾出来,或许只是因为怀着耳濡目染的惜物之念。

回望旧时情景,始终浸润在甜美情绪中,那般静谧悠长的光阴,什么牵念都没有,几时几刻也不必记挂,多么幸福。不过,身处其中的人,谁又在当时明确感觉到呢,那只是纯天然的生活状态而已,是我在怀想之际重新生成了幸福感——没有潦草对待的时光,终将会成为可以重温的愉悦和快乐。

一觉醒来,收到多人支招,诀窍五花八门,物理的、化学的、生物学的尽有,相同点一个字:快。我果真就这么着急吗,又真的有什么意义重大的事情等着去做?无非是记挂着周遭喧嚣的花花世界,屏幕上漫天资讯、无关紧要的消息罢了。还是少点焦躁,多花点耐性做妥手边的事情,过好当下,如此,至少能为“往后余生”多留存一些值得反刍的记忆芳草。